Chapter 3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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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2年,1月10日。
今天是何夕的三十一歲生日。
好想對她說一句生日快樂。
“望望,你怎麽不祝我生日快樂?”何夕剛稱完體重,跌進我懷裏。
又掉了五斤,才短短的八天啊。
這樣的變化,你讓我怎麽接受。看着你越來越瘦削,每一次化療的結果都不盡人意,看着你那雙常常柔和注視着我的眼睛,逐漸只剩下無力招架的空虛。
好痛啊何夕,你看起來真的好痛啊……我……
說不出話了。
何夕最近一直遮着臉,要麽用雙手,要麽就乾脆躲進被子裏,好幾個小時都對我不理不睬。
無論我怎麽喊她,她都不說話。
可是我終究會看見的。她的臉頰凹陷,生機已經遠比從前要少得多,醫生們都在勸何夕的爸媽放棄治療,因為到現在,已經轉移到腦部了。
這樣的話我聽了無數次,每一次都用着朋友身份偷聽門口醫生的診斷結果,他們自動略過我的存在,告訴何夕的父母。
連關于你的消息,我都只能旁聽。
中午,我去拉窗簾,何夕突然在被子裏咳嗽了好幾聲,我趕回去,卻沒勇氣拉開被子。
我們像是被隔離在兩個世界的人,我想要離你近一點,可你已經關上了大門,只留下了一條縫隙,讓我看見你的掙紮,卻怎麽也鑽不進去。
“何夕!我去叫醫生!”慌忙之中,我往門口狂奔而去。
可何夕偏偏自己拉開了被單,嘶啞着喊:“望望……不用……我只是……只是……”
哽咽,斷裂而破碎的。一聲悸哭,短暫而壓抑到極點。
沉默過後,她說,
“只是,太痛了。”
我知道我這個時候不應該轉身。何夕一直都維系着她的倔強,不希望任何人看見她的脆弱感傷,尤其是苦痛當中,更希望自己一個人待着。
可是我是你的愛人。
[痛苦的話,不記得也沒關系。]
何夕說過的話,像是一把回旋镖,跨越時間砸碎了我應有的平靜。
“何夕,我是不是做錯了。”
“我就是錯了。”
“我不應該那麽自私,不應該那麽後知後覺,不應該被你說的沒關系騙到。”
“不應該……”我大腦一片空白。
何夕從背後抱住我,像是一團虛無缥缈的空氣,只是短暫地停留,沒多久又會消失。
體溫是熱的,眼眶是熱的,只有心是冷的。
“我說過很多遍,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……”何夕只将我虛虛掩着,頭靠在我的背後,輕輕地,又說:“你還是不對我說生日快樂。”
“林潛望,你不說的話,我要生氣的。”
我咬着牙,克制住聲音裏的顫抖。
唱起還算歡快的歌:“祝你……生日快樂,祝你生日快樂,祝你生日快樂……祝你……”
“生日快樂。”
再之後,頭低下來,眼淚奔湧。
身後的何夕發出一聲輕嘆,好一會,才緩緩說——
“我真的,快樂。”
2022年,1月12日。
我要遵守與何夕的約定,答應了她要繼續寫下去,就要寫。
曾經的手記,還有大半的空間一個字都沒有寫。
我不知道這些算作什麽,或許任何一種文學體裁都不算。
日記,因為心理活動有點太多了。
從與何夕遇見的那個酒吧開始寫,第一句話寫什麽?
燈光吧。
我總感覺忘記了什麽,可是再怎麽比對記憶也無法稽查了,也許是我記錯了那些時間,也許是我連事件都記錯了。
我不想過多描述何夕的痛苦,因為每每下筆我都覺得字裏行間的怨憤快要沖出扉頁,我的不甘心,快要連标點都染成眼淚,尤其是句號,剛好容納一滴淚水。
一邊寫,一邊觀察何夕的狀态。
“何夕,這本新書,叫做《綠洲》,主題是愛與死亡。”
“我愛你。”
何夕沉悶地回應我:“我也愛你。”
她忽然轉過身,蜷縮着身體,安靜地看着我,一句話都不再說。
又過了很久,一直到我寫到2021年八月的橋段,她才緩緩道:“明天,我要給你一份驚喜。”
我勉強地笑了笑,心裏卻翻起浪來。
“什麽……驚喜。”
何夕将頭埋到被子裏,稍稍動了一下,調整好姿勢。
“你會知道的。”
2022年,1月13日。
徐冬冬來了病房,送過來一個包裝精細的袋子,看外表,像是樂器。
她最後還抱了何夕好幾分鐘,眼淚默默流,傷痛無疑總能讓人心生不忍,只是水,就驚起一片鷺鷗。
“何夕,你要快點好起來,我相信你能好起來的對不對……你都瘦了,抱起來,我好難受……”
徐冬冬的哭聲不絕于耳,我在一邊盡力克制着眼淚不往下流,可只是一擡頭。
何夕看着我。
流淚眼望流淚眼。
過去與未來的交叉點在今天,而我在此刻,怨恨過去的自己,不敢看未來,哪怕只一瞥。
何夕扶着病床沙發坐下,向我招招手,示意我過來。
徐冬冬在病房門口擦了把眼淚,
“我先走了。”
門輕輕關上。
暮晖的寧靜之中,我們終于有話說。
何夕慢慢拉開那個樂器包,小心翼翼地拿出一把小提琴,這時候,她的眼神已經徹底軟了下來,每一次輕輕的觸碰,都像是期盼了許久的回音。
她擡眸,看向我。
猶豫了一下,我問她:“你會拉小提琴嗎?”
這好像是何夕身上不為人知的秘密,而今她向我揭開了表面的那層遮擋布。
“嗯,我從六歲開始學了十年的小提琴,在父母離婚之前,他們都很支持我的這個愛好。”她将樂器包放在沙發一邊,無比鄭重地将提琴放在大腿上,回神看我,隐隐有些遺憾藏在眼底。
“一開始,是想過成為小提琴樂手的,但家裏突然出了變故,這個夢想就破滅了。”何夕沒有再解釋其他,只是飽含希冀地又低下頭,望着手中曾經的夢。
其實她眼裏的情緒真的很淡,就像這件事早就已經過去,就像這件事現在已經和自己沒有任何關系了。
但真的不在意是不會提起的。
緊接着,何夕倒在我肩上,嘆了一口氣。
我自覺攬着她,她瘦削的骨從手掌硌到我心口,我倒吸了一口氣,蒼涼的河水再度泛濫了。
“遺憾是有的,但成為醫生也是我自己的選擇,我不後悔。”何夕頓了頓,帶了些鼻音。
她總是說自己不會為自己的選擇後悔,對于疾病,又說是自己咎由自取。前因後果不過多贅述,只就現在的結果說着坦蕩的話,可在我聽來,是字字珠玑。
其實這些天很想問問何夕。你痛不痛?會不會某一刻什麽都不想要了,包括我自私地想要你維持下去的生命。
怎麽可能不痛。
連我都要痛得說不出話來了。
可在何夕面前哭,只會讓她的心情也愈發地差,我要學會把難過都藏起來,不讓她看見。
“望望,一切我都不後悔。”她再次重申了一遍。
語氣堅定,卻将我剛剛平複一些的心情擊潰,那些自以為深埋起來的墓碑再一次冒尖,恣意占據我的頭腦,排列得像需要矯正的畸形牙齒。
“何夕。”我知道她的第二句不後悔是對我說的。
“我也沒有後悔過,無論如何,我們愛一場,伴一場,對彼此來說都已經足夠了。”
喉嚨裏的氣體沖上來,我及時穩住,微微偏過頭。
不夠,我一點都不甘心……
“可我不能沒有你。”
前後矛盾的兩段話,從我嘴裏說出來,何夕或許需要時間分辨前後的真話來源。
那是兩個我,一個好像什麽都無所謂的我,一個沒有你就痛苦得快要死的我。
那都是我。
何夕忽然起身,抹了把眼淚,将小提琴架在肩上。
“很多年沒有拉過了,不知道有沒有生疏。”
“林潛望,閉上眼睛,不要看我。”
我照做,但還是睜開了一條縫隙。
何夕的身影在光裏朦胧,發絲如遠古生物本能蠕動的觸須,一點點淡出影。寬大的白色內搭與藍白條紋的無異,藏起了她單薄的軀體,原來,在疾病面前,再怎麽努力生活的人都一個樣。
為什麽一定是何夕。
忽而,一段悲凄的弦樂響起,上海第一人民醫院156病房在春天快來的時候轉渡到了立秋,楓葉會落到這裏再也沒有人。
Blue Dragon,這首歌的歌名。
何夕整個人都在發抖。
我的眼淚徹底變作河流,奔向藍色深處。
這是第一次,聽你拉小提琴,可能也會是最後一次。
記憶裏你的圖譜又增添,留給我不願意觸碰的物件也又多了一件。
何夕彈奏完,在光裏微笑。
她說,從來沒有這樣滿足地拉一曲小提琴。
可在這個過程中,你根本不享受。
你的手抖得不成樣子,卻還要強撐着拉完這一首四分鐘的曲子。何夕,你為什麽,總是這樣。
2022年,1月14日。
何夕主動和醫生說放棄治療。
大概在他們的面聊過程中,何夕得知了我拿房産抵押借錢給她墊付醫療費的事情。這也導致了何夕緊緊地皺着眉,回到病房後,無論我怎麽叫她都不回應我。
她只是安安靜靜地一個人躺在病床上。
“何夕,對不起,你不要和我置氣而放棄治療好嗎?”我走到她朝向的那一邊,半跪在地上,與她湊得很近。
何夕滿頭是汗,可現在是冬天。
我意識到不對,拔腿沖出病房,跑到護士中心。
“你好,156……156病房,麻煩醫生來一下!我愛人……很痛。”
護士身邊的醫生跟着我一起,不帶一絲猶豫地沖回病房裏,何夕還躺在床上,但眼睛已經閉上,昏迷過去。
搶救室,何夕被推進去。
三個小時的等待,煎熬得心力交瘁。
我給何仁淵打了電話,告訴他何夕現在被送進去搶救的事情,随後默默挂斷了電話。
面前的大理石地板,總是一個模樣,我逼着自己冷靜下來,可眼淚怎麽都擦不完。
昨天何夕拉琴,用了太多力氣,所有的一切,都開始串聯起來。
去年見過的留置針,當時的何夕說自己是腸胃炎,後面幾次三番地出現,一直到被我質問一遍又一遍,她都游刃有餘地告訴我:只是小病。
我原以為,醫生會更在意自己的身體的。
可你顧全了這麽多的人,為什麽不多在意你自己呢?
真希望,你不是那麽高尚的人,自私一點,只愛自己。
不愛我也沒關系。
一直到何仁淵過來之後沒多久,醫生從急救室裏出來,取下口罩,萬分平靜地問:“誰是家屬。”
我起身,剛要接上話。
何仁淵将我推開,焦急地回應:“我是她的爸爸,現在小夕的情況怎麽樣?”
我看向醫生,試圖從中看到一絲樂觀的消息。
可他只是搖搖頭。
“患者現在肝功能衰竭,伴随重度惡液質,我們已經用上了所有維持生命的治療,但病情還在惡化。”
“目前風險極高,随時可能出現腹腔大出血、肝昏迷、呼吸心跳驟停,短時間內就有離世風險,這種情況我們必須下達病危通知書,我們……”
那之後,我的雙耳裏全是嗡鳴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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